

科技创新与商业进化是推动世界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所在。
中国海洋经济博览会(以下简称海博会)发起“Talk with Blueconomy”系列对话,邀请来自政府、商业、科技、经济、思想、文化等诸多领域的意见领袖共同探讨影响全球蓝色未来的重要议题,致力于推动前沿的科技与商业交流,构建全球商业社会可持续发展生态,面向全球蓝色新未来。
作为中国唯一的国家级海洋经济展会,海博会每年在深圳举行,是推动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促进蓝色经济国际合作,共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经贸平台。
以下为“Talk with Blueconomy”系列对话第五期。
做客嘉宾是:
中海油海洋石油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
天津大学能源工程管理研究中心主任
金晓剑
05 Talk with Blueconomy第5期
中国走向海洋的另一种思维
Talk with Blueconomy
陆地文明和海洋文明在历史发展进程中曾经泾渭分明。
但是随着全球化程度的不断加深,海洋在人类的发展当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中国也正在从内向的陆地经济转向外向型的海洋经济,沿海地区已经成为人口汇聚之地、成为经济增长的引擎所在,打造海洋强国更是已经列进了中国的国家战略目标,海洋文明与陆地文明(包括长期铸就我们基因的农耕文明和草原文明)从对立走向新的融合。
金晓剑在海博会发起的“Talk with Blueconomy”对话时表示,中国崛起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在走向海洋的过程中,不能仅仅着眼于海洋和全球化的利益,而是要真正理解海洋文明的本源性基因,结合自身的优良基因,将不断崛起的实力转化为价值共识,建立一种更加包容、合作的思维和秩序,让世界自愿接受和认同。
“与传统大陆‘领地思维’的家族式占有、管控和传承不同,海洋思维的核心是制度和契约安排下共担、共享和共识。”
相互植入是文明进步的趋势。

金晓剑是中国海洋石油工业在工程建设领域知名的技术专家和领军人物之一。他此前担任中海油海洋石油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在海洋石油工程技术和工程管理方面有着近40年的经验。
伴随着中国海洋石油工程技术的不断发展,中海油工程公司的业务遍布世界各地,做出了很多的“中国第一”,帮助中国进入了全球海洋强国组成的“深水俱乐部”。
在金晓剑看来,全球最成功跨国公司和影响全球的海洋强国一样,都具备极强的“海洋思维”基因,它们集开放性与竞争性、包容性与协作性、创新性与进攻性等于一身。
对于中国而言,向远海、深海迈进是海洋战略的必然选择,因此在保证中国领海主权和中国海洋利益的前提下,中国需要探索出一条符合全球化大国角色的开放性海洋战略。
以下为部分采访实录。
01 “站在陆地看海洋”与“站在海洋看世界”
Q 跟海洋打了四十年的交道,您怎么理解和认识“海洋”?
金晓剑:长期以来,我们看待海洋和理解海洋,都是从陆地的视角去看海洋,所以我们在对待海洋、制定海洋战略的时候,依然带着很强的“领地思维”。过去千年,我们纵有延绵数万公里的海岸线,却未曾深入到整个大洋去理解海洋。从曾经的封海、拒海到怕海,到后来重新的卫海、识海,进而制定海洋强国战略,但我们没有构建真正意义上的海洋文明,更不是传统的海洋大国和强国。
相反,那些地理上的小国,后来能够成为在全球具备统治力的海洋大国,就是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海洋环境中,面对恶劣的自然条件和贫瘠的物产,他们只能去海外寻找机会。一旦来到了海洋,你会发现,这里的战略回旋空间是极大的,陆地的军事优势和管理优势在这里完全不起作用。这是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和思维模式。
这当然会演化成不同的社会制度。大陆思维,或者更明确的说是“领地思维”,是以稳定为核心,世代在一块土地上生活,目标就是丰衣足食,所以稳定比进攻更利于生存;但是海洋不同,丰衣足食来自借助装备的冒险追逐,风险极高,靠单打独斗难以生存。在海洋环境中生存的人们,具有极强的不安全感,忧患意识非常强,出海更意味着高风险,必须依靠同在一条船上的体制性信任与合作,才能够生存,所以制度至上的理念、遵守契约的精神必须融入到血液当中。
这就是为什么现代产业、现代金融业、现代企业制度其实是从海洋产业当中发展起来的。就是因为长周期的出海商业活动,高风险、高投入、高“科技”、高收益,投资家出资、冒险家出海,委托代理制度,一起共同寻找实现发财致富的机会和路径,这都是现代企业和金融经济发展的基石。
更重要的是海洋足够大、海洋互联互通,只要敢冒险(今天说叫“创新”,即:科技、管理和模式创新),就可能会有新的收获,曾经的利益格局就可能完全改变。所以,出海的人不会死守一片海域,而是朝着更深、更远的大洋迈进,是他们奋斗的目标。
因此,中国要成为海洋强国,就不能只站在陆地上看海洋,脱不掉“领地思维”的色彩,而要真正走到海洋中去,了解海洋文明、海洋思维的源头,真正将自身不断崛起的实力转化为价值共识,建立一种更加创新、竞争、包容、合作的思维和秩序,让海洋的基因固化。
简而言之就是学会站在海洋中来看世界。
02 “滨海文化”不是“海洋文化”
Q 怎么看中国近些年海洋城市和海洋文明的建设?有什么建议?
金晓剑:海洋在中国越来越被重视,沿海省市也在互相竞争,努力在海洋领域获得更大的发展和创造更大的经济、文化价值。
我有一个顾虑想表达一下:今天中国的很多地方在打造海洋产业、海洋中心城市,本质上看依然是“以陆看海”的“滨海”思维,就是在靠水的地方开放了一个区域,希望大家都来我这里,来了我这里就不要去别的地方,吃喝玩乐都考虑到了,但制度和管理却是这不能做那不能试。这其实就是海边工厂、海边“水世界”。是“领地思维”的一个变形,并不是开放的海洋文化和海洋发展战略。
“滨海”与“海洋”有很大的不同,前者依然以固定的大陆为支点,而后者则是面向全海洋开放的世界。
新加坡为什么可以多年以来保持全球领先的海事之都,其中一个关键点就是他们打造的是“海洋思维”而非“滨海思维”。在典型国际海洋城市看来,只需要全球的船只能够从这儿经过,停靠一下就可以,由此成为全球海上贸易和金融的一个交汇点,南来北往络绎不绝。而我们的很多城市,更多的是希望这些“船”来了就别走,把产业留下、把投资留下,这很难赢得全球的认同和理解。
今天的全球化世界,其实更像是海洋文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零和博弈无法生存,互利共赢才是关键。
所以我们建设海洋中心城市,首先要改变的是头脑中的以陆看海的“滨海思维”,真正理解“海洋意识”的基因和本质,在此基础上,对于海洋治理和管理,则需要跳出陆地的管理模式。相较于稳定的土地,海洋是动态的、不稳定的、不断运动和高风险的,在动态中把握平衡才是根本。
这两点也是全球性的海洋之都具备的能力关键,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03 给“全球海洋中心城市”深圳的建议
Q 深圳正在建设“全球海洋中心城市”,您对于深圳有何建议?
金晓剑:很多了不起的伟人、大学者都有精辟阐述。我只是在学习中有一些体会,从一个海洋工作者的角度表达一下我的思考,可能会有一些片面。
我认为,深圳建设“全球海洋中心城市”,是中国迈向海洋强国的重要战略步骤之一,深圳有资格接受这个任务。但同时,对于深圳而言,优势和不足都非常明显。
改革开放四十年,深圳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可以说是在共产党领导下,植入海洋文明基因的一次最佳实践,这些基因的植入,是今天每一位“深圳人”和深圳的“过客”们都能真实地感受的气息,也为今天打造“全球海洋中心城市”创造了绝佳前提条件。
但不足是深圳的海洋产业比较单一,总体讲深圳更像是辐射内陆的滨海城市;同时它的海岸线条件相比世界上顶级的那些海事之都而言并不是最理想的。
深圳的四十年培育了海洋文明的基因,但是没有明确提出这些基因就是现代海洋文明的基石。因此,我认为一个突破口就是建立“以‘海’立市”、“以‘海’立城”的发展思路。
这个“海”不是实体的海,是海洋文明的基因。目标是真正为中国打造一个代表未来的更加开放、竞争、创新、包容、协作的海洋文明样板。这个文明的样板甚至可能是未来中国的样板。
历史上的很多海洋强国都烟消云散,但是海洋文明注入陆地文明基因,陆地文明注入海洋文明基因是人类进步的趋势。
我坚信通过海洋基因培养的对冒险精神的鼓励、对合作共识的认可、对契约精神的尊重、对大自然的敬畏、对不同文化、宗教、文明的尊重和包容、对探索和创新的容错、对环境和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的关注、对人的尊重和真正的感受平等等,都是未来中国社会发展的核心。
04 中国海洋企业要为世界做更多的突破
Q 您现在担任天津大学能源工程管理研究中心主任,从企业到学界,这个身份转换背后有哪些思考和收获?
金晓剑:中国海洋企业要为世界带来更多的突破,这是目前业界的共识和理想。我做海洋工程出身,很幸运在过去四十年亲历了这个行业从迷茫到自信、从弱小到强大、从近海走向远海、从浅水走向深水、从中国走向世界的全过程。我这一代人有幸跨越这一过程真的是感谢这个时代。

在我们这个领域想要获得世界的认可,就必须不断向深海、远海拓展才行。天津大学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工程研究平台,在这里我可以继续向着世界上工程界最难的区域——极地进发。一方面北极圈的条件是非常极端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另一方面,这里蕴藏着巨大的待开发的地下资源,有极大的经济与能源利益发展空间。
创新是人类进步的唯一动力,我也希望能够尽我的绵薄之力,推动科学技术创新、管理制度创新。
与此同时,我们聚集一批志同道合的业界人士,把我们多年积累的对海洋的理解和在海洋产业的实践分享出来,不仅要推动海洋工程技术创新,更希望帮助海洋产业进行管理创新,为行业培养更多具备“海洋思维”的年轻人。